第 17 节 琴瑟折鸣

  乐府新来了位容貌娇艳的西域胡姬。

  我兴冲冲拉着驸马欣赏:「这是你家乡的舞。」

  他看清胡姬的脸后,失态地撞翻酒桌。

  后来西弥铁骑踏过山海关。

  我沦为前朝公主,质子驸马变王爷。

  他八抬大轿娶回的白月光,正是那晚被赐死的胡姬。

  1

  我的驸马是大郑朝最俊美的男人。

  因为他身上有一半西域血统,五官深邃,高大健硕,像草原上的烈马。

  六年前,他还是西弥国世子。

  以质子的身份入京后,只一眼我便认定了他。

  当时和世子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只贡品海东青。

  那畜生撞破笼子飞出来,差点挠花了我的脸。

  陶笙踏着酒桌高高跃起,单手擒住了雄鹰。

  「让公主受惊了。」

  他面无表情地把海东青关进另一个精致的笼子,一如他今后的人生。

  三年后,我央求父皇把他指给我做驸马。

  「女儿非他不嫁。」我仗着长公主的荣宠,在父皇和母后面前撒娇。

  自那以后,大郑朝倾慕世子的女人们就没了动静。

  因为我是公主,所以驸马只能娶我一人。

  可他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吗?

  我撩起厚重的床幔,手指借着烛光细细攀摩他的后背。

  那里有个红色的像花一样的刺青。

  可惜我不认识那种花,也不知道它代表了什么。

  「公主,还不睡吗?」陶笙撩起我的长发,温柔地在我肩膀烙下一吻。

  我按捺不住好奇:「你后背上的是什么花?」

  「家乡的野花罢了。」陶笙似乎不想多谈,俯身堵住了我的嘴。

  2

  我们成婚后的第二年春天,西弥和大郑开战了。

  陶笙俨然成了一枚弃子,但有我护着他,无人敢刁难驸马。

  乐府新来了一批胡姬美人,听说是押送进京的战俘。

  前线战事吃紧,满朝文武却更爱看胡姬们跳舞,取悦众人。

  我带着驸马参加家宴,兴冲冲地对他道:「阿笙,她们跳的可是你家乡的舞?」

  这些胡姬身上充满异域风情。

  领舞的女人更是个一颦一笑都透着妖艳的尤物。

  陶笙正细心地帮我剥虾布菜,无意间抬头,与胡姬四目相对。

  他失态地站起来,撞翻了桌子。

  汤汤水水洒了满地,父皇不悦的目光顿时看过来。

  「阿笙!」我用力拽他,「发什么呆?快向父皇告罪。」

  陶笙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跪下请罪。

  皇兄眼中带着讥讽,出言挑衅道:「怎么?驸马也想下去跳一段吗?」

  歌舞停下来,大殿内无人帮陶笙解围。

  我叹了口气,欠身道:「皇兄既然想看,儿臣便与驸马琴瑟和鸣一曲。」

  我自幼琴技非凡,一曲金戈铁马,仿佛奏出战火中的千万英魂。

  曲终时,殿内众人早已忘了刚才的不悦。

  可陶笙的目光总是时不时往那胡姬身上瞥。

  后者更是含情脉脉,那双狐狸眼里似乎有倾诉不完的缠绵思念。

  我看到了,母后也看到了。

  于是她对父皇道:「宫里有这么多胡姬,实乃不祥,拉下去斩了吧。」

  陶笙呼吸一窒,我忙攥紧他的手:「你若这时候开口,我定护不住你。」

  「公主,求你救她。」

  这是陶笙第一次求我,他漆黑的眸子里满是焦急和担忧。

  我被打翻了醋坛,怒道:「她是你什么人?」

  陶笙绷着脸:「是我义兄的妹妹。」

  我一边冷笑一边妒火中烧,那胡姬的眼神可不是妹妹看哥哥。

  我的好驸马,你越是求情,我越不能让她活下来。

  3

  自打胡姬被赐死后,我和陶笙之间就有了一道裂痕。

  他很少理我,也很少笑。

  即便是床笫之事,也极尽冷淡敷衍。

  初秋时,西弥的铁骑踏过山海关,直逼大郑京都。

  父皇遭人暗害,皇兄选择连夜跑路。

  留下一城百姓和宫中女眷。

  西弥大军撞破城门冲进来的那天,我永世难忘。

  太阳慢慢西沉,京城四处皆是浓烟大火。

  百姓四散奔逃,哭声和呼救声响彻天际。然而奋起反抗的人,很快就被铁蹄碾碎。

  「云儿,躲起来,无论如何都不要出来。」

  陶笙的脸色从未如此难看,他带着家仆守住公主府的前后门。

  凡是有西弥军要闯进来,便亮明世子的身份。

  可这时候大家都杀红了眼,若是有脑子短路的,陶笙就只好与对方刀剑相向。

  直到他重伤倒下,外面又来了一批人。

  我冲上去挡在陶笙身前:「我是郑国公主,有什么就朝我来。」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武将不屑地瞧了我一眼。

  才翻身下马朝陶笙跪下:「世子,微臣来晚了。皇室屠尽,大郑已亡,您再也不用当驸马了。」

  我两眼几黑,差点晕过去。

  那人又道:「敌国的公主,看在世子份上可以给她个体面的死法。」

  陶笙从身后抱住了我,沉声道:「公主已怀有四个月身孕,她的事我会亲自和父亲说。」

  「不过,我没护住曼扎……」

  「我妹子还活着,我带你去找她。」

  陶笙骤然抬头,他动作急切地把我推给丫鬟。

  甚至顾不上处理身上的伤口,就飞身上了一匹马。

  那武将又盯着我看了两眼,才带着陶笙离开。

  4

  这场战事后,郑国以黄河为界被一分为二。

  以北属于西弥,以南才归大郑。

  新皇迁都京城后,我沦为前朝公主,而陶笙却从驸马变成了王爷。

  这公主府也摇身一变,成了王府。

  好在我腹中怀了陶笙的孩子,才得以保住性命。

  原本我以为陶笙会庇护我,就像我从前处处维护他一样。

  可不出月余,王府里就迎来了大喜之事。

  陶笙要娶妻了。

  我万万没想到,当晚被母后处死的胡姬美人,竟然活了下来。

  原是皇兄贪图她的美色,偷偷藏到府上享用。

  可这也给了她私下传递消息的机会。

  女人叫曼扎,她的亲大哥就是那日我见过的武将。

  陶笙遵从汉礼,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把曼扎娶进门。

  外面锣鼓声震天,我却被禁足在府中最偏僻的院子里。

  陶笙就这么爱她吗?

  哪怕她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我想起那日在宴会上,我的驸马见到曼扎时的失态。

  丫鬟给我披上一件外套,劝慰道:「公主,夜风凉,咱们进去吧。」

  「我已经不是公主,也不是他的正妻,以后要叫夫人。」

  我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新皇虽饶我一命,却不允许我腹中的孩子世袭王位。

  罢了,眼下我只求这个小生命能平安诞生。

  5

  陶笙已有五日未来见我。

  院子里的杏花树光秃秃,道尽深秋的悲凉。

  就在我心头笼罩着沮丧和孤独时,曼扎竟然来了。

  真是可笑至极。

  上次见面我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此时却处境互换。

  她还是那么美艳迷人,风情万种:「夫君昨晚嘱咐我来瞧瞧你,别委屈了肚子里的孩子。」

  我冷笑:「你想说什么?阿笙夜夜陪着你,还是他只在乎这个孩子?」

  曼扎那勾人的狐狸眼眯起来:「你可看到过他背后的刺青,那是西域的曼陀罗花。」

  「在西域,曼陀罗和我的名字是一个意思。」

  我呼吸一窒,那朵红得妖异的花,每晚抚过我都觉得刺手。

  原来我的驸马,日日夜夜都惦念着别的女人。

  我发出一声冷笑:「我那个好大哥在房事上有些不好的癖好,想必你已经领教过了。陶笙不嫌脏,我也是嫌脏的。他碰了你,最好不要再碰我。」

  这话显然刺激到了曼扎。

  不知道她回想起了什么,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

  她朝我扑来,我一手护着肚子,一手用力去推。

  没想到曼扎竟然软绵绵倒了下去。

  「郑晏云!」身后传来陶笙的斥责,「曼扎说来给你请安,你为何动手!」

  他快步走来,小心翼翼抱起地上的曼扎。

  后者扑进陶笙怀中啜泣,哭诉她的脚可能扭断了。

  「是她自己摔的。」我咬紧牙关,突觉腹痛难忍。

  陶笙抱着曼扎离开前失望地看了我一眼:「你原本只是骄纵,不要学死去的皇后,当一个毒妇。」

  我呼吸一窒,他竟敢提我母后!

  曼扎把精致的下巴抵在陶笙肩膀,朝我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这一刻我再也绷不住,滑倒下去。

  在丫鬟的尖叫声中,有人从身后扶住了我。

  我疼得冷汗淋漓,面无血色。

  恍惚间抬头,来人竟是曼扎的大哥。

  那个武将?

  「我可没有……害你妹子……」

  他蹙眉欲言又止,我猜他可能看到了曼扎恶毒的嘴脸。

  紧接着我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6

  再醒来时,陶笙正守在床前。

  我心里又酸又涨,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孩子、孩子还在吗?」

  他心疼地握住我的手:「对不起云儿,是我不好,我们还会有更多的孩子。」

  我又痛又委屈,直勾勾盯着陶笙:「我没有推她。」

  陶笙心虚地移开视线,复又沉声道:「我知道,我知道……吾木提已经告诉我了。」

  我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曼扎的哥哥叫吾木提。

  不过他竟然会出卖自己的亲妹妹,这点我倒是万万没想到。

  陶笙大概猜出我在想什么,解释道:「我这位义兄就是这样的人,是非对错分明。」

  「云儿,你听我说……」

  陶笙告诉我,他之所以会娶曼扎,是因为她被我皇兄玷污过。

  即便她为了西弥国奉献自己,贵族们也会介意。

  「我一直把曼扎当妹妹看,如果我不娶,她便活不下去了。」

  我蹙眉:「为什么一定是你?既然不爱,你与那些贵族又有什么区别?」

  陶笙不说话了,我冷笑道,「她是为了你才委身于我皇兄?」

  「是。」陶笙叹了口气,「我亏欠她。」

  我难过地看着陶笙,可你也亏欠我啊!

  「我们从前说好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因为我不是公主,你不是驸马,这个约定就不算数了吗?」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哪怕你不是公主,也是我的妻。云儿,我保证今后都不会碰她。」

  陶笙说这几日他都睡在书房,因为不知如何面对我,所以才迟迟未露面。

  我心软了。

  此时此刻,陶笙的爱是如此真挚。

  哪怕我是亡国公主,哪怕我肚子里没了他的孩子。

  7

  一夜温存后,陶笙便不再拘着我。

  自从西弥的皇帝进京后,我还是第一次迈出王府。

  丫鬟扶着我慢慢走出大门,京城的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夫人,要出去走走吗?」

  我摇了摇头,看了只会更伤心。

  回到院子里时,曼扎拦住了我:「听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我心知她是故意气我。

  「陶笙昨晚睡在我那儿,他都跟我说了,娶你只是可怜你。」

  「说到底,你只是个供人取乐的胡姬。新婚之夜独守空房的滋味如何?」

  我当众揭穿她的窘境,曼扎脸色立刻变得难堪起来。

  但她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般不肯低头:「阿笙哥哥早晚会要了我。」

  曼扎看上去格外笃定,她说自己生来就是陶笙的新娘。

  俩人在草原上一起长大,就像汉人的青梅竹马。

  所以离别前,陶笙才会把她文在背上。

  「你们汉人折辱他,瞧不起我们草原上的雄鹰,阿笙哥哥不快活。」

  曼扎恶狠狠盯着我,「一个亡国的公主而已,他很快就会厌弃你的。」

  我不欲和她继续争吵下去:「那我们就走着瞧吧。」

  8

  我委实太信任陶笙,四个月后就被打了脸。

  曼扎在饭桌上干呕不止,她虚弱地靠在陶笙怀里:「王爷,近几天我总是想吐,又想吃酸的。」

  她身边的丫鬟适时道:「侧妃是不是怀了?」

  看曼扎这个样子,我就知道她早已心中有数。

  我撂下筷子,只觉得彻骨酸心,一时间也觉得有些反胃。

  陶笙陡然看向我,眼中全是慌乱。

  「云儿,你——」

  「还是好好陪你的侧妃吧。」

  这一幕简直荒唐又可笑,更可笑的是我竟然相信了他。

  我恍惚地往外走,被陶笙一把拉住:「你听我解释。」

  曼扎黯然道:「还是我来说吧。是我恳求王爷给我一个孩子,他一颗心全系在姐姐身上,我太寂寞了。」

  曼扎这副卑微的样子,倒惹得陶笙愧疚怜惜。

  我实在不想看她装腔作势。

  公主的高傲让我不能忍受陶笙的欺骗,甩开他的手:「从小我就知道,我不会与人共侍一夫。」

  从前我可以只有一个驸马,如今他却不能只有一妻。

  我满心悲哀地往回走,陶笙又追了出来。

  「曼扎有了孩子,今后我不会再碰她。云儿,你能不能有点容人之量?」

  我躲开陶笙要来牵我的手:「王爷雨露均沾,本该如此。」

  他看上去已经有些不耐烦,最终一甩袖子走了。

  9

  这天之后,我和陶笙陷入冷战。

  连丫鬟都劝我不要和王爷生分了。

  眼下我不过是个亡国公主,等曼扎把孩子生下来,王府里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可我对陶笙的爱从来就不是阿谀求荣。

  如此过了月余。

  他不来找我,我也不去求他。

  丫鬟说陶笙经常陪着曼扎,却从不在侧王妃的房中过夜。

  这日新皇要去牧场围猎,大臣皇子们都带着家眷。

  我本不想看这些手刃了大郑王室的仇人,但若不去必定遭人非议。

  再见陶笙,他看上去憔悴了些。

  「云儿,你身体好些了吗?」

  「不劳王爷费心。」我别过头,独自上了轿子。

  怀孕的曼扎格外娇气,动不动就这里不舒服那里不如意,缠着陶笙处处照顾她。

  偏偏陶笙还格外在意有孕在身的曼扎。

  宴席上,突然有人提起我,说前朝公主琴艺无双。

  陶笙本想替我拒绝,曼扎却突然开口:「姐姐的确厉害,她若第二,恐怕无人敢自称第一。」

  她这样说,果然引起了众人的好奇。

  陶笙不满地瞥了眼曼扎,换来她无辜的眼神。

  这下我是非去不可了。

  我满心憋闷和怨恨,连带着琴声沾染了一层难以掩饰的恨意。

  一曲终了,新皇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10

  狩猎开始后,我想起幼时坐在父皇马上打猎的场景,无心继续待下去。

  便趁着无人注意悄悄离席,恍惚间寻着一条隐蔽的小路进了林子。

  我踩着雪,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许久后,才看到一棵苍天古树。

  当年父皇带着我,在这里射死了一只白鹿,他说大郑的长公主就该被天下英雄追求。

  可到头来,我却选了敌国质子。

  四周传来沙沙声,像是有野兽潜伏在周围。

  我心跳加速,但转念一想,死在这里也未必不是好事。

  一只老虎从树后蹿出来,它眼神凶狠,巨大的獠牙闪着凶光。

  我闭眼等死,然而老虎扑过来的瞬间,一支箭飞来。

  箭矢准确地命中了老虎的头部,将它射倒在地。

  身穿铠甲、手持长弓的武将出现在我面前。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冷声道。

  我惊讶地看着他,救了我的竟然是曼扎的哥哥吾木提。

  11

  见吾木提环视四周,我自嘲地笑了笑:「别找了,王爷在陪你妹子。」

  他皱了皱眉,突然道:「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曼扎?在我们西弥,男人也是会三妻四妾的。」

  「如果你爱一个女人,你希望她有很多男人吗?」

  「公主从来不会与别的女人分享驸马,我虽然已经不是公主了,但这份尊严还在。」

  吾木提一怔:「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他弯腰,朝我伸出手,「老虎尸体散发出的血腥味很容易招来其他野兽,上马,我送你回去。」

  吾木提的手臂孔武有力,轻轻松松就把我拽上马。

  不过男女授受不亲,我绷直了身体,尽量远离他。

  男人似乎在我身后轻笑了一声。

  回到营地后,正巧遇到出来寻我的陶笙。

  他见我们共乘一骑,眼中酝酿着不悦,朝我伸出手:「我到处寻你。」

  当着吾木提的面,我只得让他抱我下马。

  我告诉他散心时遇到老虎的事,低声道:「是你义兄救了我。」

  陶笙这才脸色稍霁。

  吾木提自始至终没有开口,拍了拍陶笙的肩膀,打马而去。

  「云儿,下次不要再做这样让本王担心的事。」

  陶笙紧紧抱着我,仿佛害怕我会突然消失。

  我眼神黯了黯:「没错,你已经是王爷了,不再是我的驸马。」

  「别这样云儿,我很庆幸能成为你的驸马。」

  陶笙告诉我,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大殿上见到我时,海东青差点挠花了我的脸。

  他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如果这么漂亮的脸被毁了,一定很可惜。

  后来越是相处,他越是对我难以自拔。

  陶笙捧着我的脸,动情道:「你对我的好,对我的袒护和深情,我永远都不会忘。」

  当所有人都等着看驸马出糗,我说与他之间琴瑟和鸣时。

  陶笙的内心是深受触动的。

  「可你还是在乎曼扎。」当时陶笙以为她死了,对我冷淡了许久。

  「我们不要再提曼扎了好不好?我发誓以后不会再碰她!」陶笙言辞恳求。

  这一晚他对我疯狂索取,疾风骤雨般的爱令人喘不过气。

  谁知丫鬟跪在外面求见,说曼扎突然腹痛难忍。

  我拉住陶笙:「她一定是故意的,别去。」

  陶笙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把手抽出来,安抚我道:「我去看看,云儿,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孩子。」

  这一刻我明白,我们终究是回不去了。

  12

  数月后,曼扎的孩子生下来了。

  是个男婴,初为人父,陶笙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云儿你看,又软又小,跟猫崽似的。」

  我看着他笨拙地抱着那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

  原本,我们也有一个孩子。

  「恭喜王爷。」我垂下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唤他阿笙。

  有了这个孩子的羁绊,陶笙开始在曼扎的屋内留宿。

  即便陶笙保证只是陪着孩子,但他们看上去才像夫妻。

  这天曼扎来找我,带给我一个消息。

  她依旧明媚动人,生过孩子后更是别有一番韵味。

  但说出来的话犹如刀刺:「姐姐,你那位逃到南方的皇兄已经死了。」

  皇兄和大臣逃到南方后,虽然被拥立为王,但并不得民心。

  再加上南方的势力蠢蠢欲动,最终被异姓王拥兵造反,郑氏皇族也被屠杀殆尽。

  曼扎见我大受打击摇摇欲坠,一脸得意地走了。

  大郑皇室的倾覆令我心如死灰。

  王府乃至这个世上,都不再有我的容身之处。

  这个我生活了数年的府邸,像极了一方囚笼,禁锢我的余生。

  一夜未眠,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我披上斗篷离开了王府。

  我拿着王爷的令牌登上城墙,从高处俯瞰京城的恢宏与壮丽。

  就在我扶着城墙准备攀上去时,一只大手将我拦腰捞了回来。

  「为什么每次看到你,都是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

  我蹙眉看着吾木提:「又是你?」

  「你若是跳下去了,陶笙会心痛的。」

  我心中酸涩:「他有妻有子,哪里还会在乎我这个亡国公主。」

  吾木提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旭日,逆光的表情晦暗不明:「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你推开了他?」

  「其实陶笙不爱曼扎,从前他只是把她当作妹妹看待。」

  我垂下眼:「如果不爱,他背后的刺青就不会是曼陀罗花。」

  吾木提闻言愣了愣:「曼扎告诉你的吗?」

  他叹了口气,「陶笙的母亲很喜欢曼陀罗花,可惜在陶笙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

  原来是因为他的母亲。

  曼扎骗了我,难怪吾木提说是我推开了陶笙。

  可如今他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还有了孩子,一切都回不去了。

  13

  「既然你今天碰上我,就注定死不成了。」

  吾木提不由分说地将我扛在肩上,往城墙下走去,「二夫人,您还是老实点吧。」

  我自知挣脱不开,索性放弃抵抗。

  不过二夫人实在刺耳,我咬牙道:「我叫郑晏云。」

  吾木提一愣,突然嘟囔了一句:「你们汉人的名字就是麻烦又难记。」

  再次回到王府,曼扎和陶笙看到我和吾木提在一起,脸色都有些难看。

  后者倒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对陶笙道:「王爷,你的夫人两次都想寻死,你还是上点心吧。」

  陶笙把我拽到他怀中:「那还真是巧,次次都是义兄救了云儿。」

  曼扎见气氛不对,对吾木提道:「哥哥,随我去看看你的小外甥吧。」

  吾木提和曼扎走了,陶笙把我抱回房中:「云儿,我到底要拿你怎么办?」

  「阿笙。」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喊他了,陶笙一愣,将我拥得更紧。

  我捧着他的脸:「我们重新开始好吗?就我们两个人。」

  气氛一僵,陶笙冷静下来。

  他叹口气道:「云儿,我以为你想通了。」

  即便曼扎不是王妃,她生下的孩子不是小世子,陶笙也绝不会把她们赶出去。

  而且他还很在意唯一的子嗣。

  我早已猜到答案,平静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和离吧。」

  陶笙惊讶地看着我,目光逐渐从难以置信到愤怒:「我绝不会与你和离!」

  「来人,把院子看好,从今日起,夫人不得踏出院门一步。」

  陶笙不顾我的感受,甚至不看我一眼,便拂袖而去。

  14

  那天起,陶笙虽关着我,却夜夜来找我。

  我越是冷淡他越是不甘。

  「云儿,你不要这么无情。我已经答应你不会再碰任何女人,你为什么还不知足呢?」

  陶笙叹了口气,委屈地把脸埋在我的颈间。

  他说很想让我给他再生一个孩子。

  似乎只要我也有了孩子,他内心的愧疚就会少一些。

  可陶笙不知道,我上次小产时伤了身子,大夫说我要好好调理,近两年很难再怀孕了。

  「你去陪他们母子不好吗?」

  我实在是厌烦极了,把陶笙从床上踹下去,「曼扎难道没有装病装痛?」

  陶笙脸色难看:「云儿,你就非要把我推开吗?」

  我无声叹气,不是推开你,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堵墙。

  大概是心情不好的原因,我的身子也变得差起来,这些天总是卧病不起。

  一日我正坐在院子里看书,突觉一片阴影遮住了太阳。

  「王爷,白天你也不肯放过我吗?」

  「……原来你还有精神夜夜笙歌。」

  我扭头看清来人,惊讶道:「吾木提?」

  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在看到我的样子后惊讶了一瞬:「你怎么这么瘦了?」

  我不想进食,若不是陶笙逼着我吃,恐怕会更瘦吧。

  吾木提叹了口气:「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是啊……」

  我惆怅地叹了口气,「我就该和曼扎或者更多的女人共侍一夫,乞求陶笙能把爱分给我一部分,或者跟你妹子争来斗去。」

  吾木提不说话了,他蹙眉盯着我。

  我自嘲地笑了笑:「不是他们的错,是我做不到。」

  后来丫鬟告诉我,王爷和吾木提大人打了一架,好像王爷打输了。

  那天之后,陶笙很久没有再来看我。

  15

  春去秋来,战争又爆发了。

  西弥国的骑兵离开草原享受了两年汉人的奢靡生活,打起仗来却节节败退。

  而南边的新朝出了位百战百胜的名将,借着这股气运,军队北上兵临京城。

  一时间丫鬟婆子都乱了阵脚:「夫人,打仗了,我们怎么办?」

  这时有小厮从外面冲进来:「夫人,马车已经在后门等了,您快跟小的走。」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王爷呢?」

  「小王爷被吓到了,正哭闹不止,王爷在侧王妃那儿。」

  看来对他而言,我不再是最重要的人。

  这一刻我反而平静到了极点,既不恨曼扎也不怨陶笙。

  后门停了两辆马车,这时候城里已经乱起来。

  趁无人注意时,我把丫鬟打晕扶上车,又用披风盖住。

  我躲在角落里,看着陶笙把孩子抱出来又扶着曼扎上车。

  在听到仆人禀报我已经坐上另一辆车后,便骑马带着家眷逃离此地。

  王府已人去楼空,我慢慢走回去。

  郑朝灭了,皇室被屠杀殆尽,我也不想苟活于世。

  院子里的花草树木被践踏得一片狼藉,我抱着琴坐在亭子里。

  一曲终了,士兵冲了进来。

  「将军说了,王府不留一个活口!」

  听他们的口音像是南边人,和我猜的一样,有人不打算留下我这个前朝公主。

  就在我闭眼等死时,那些士兵竟起了歹念。

  「放开她!」

  有人持枪闯进来,将我护在身后,「我猜到是你的琴声。」

  「吾木提?怎么又是你。」我红了眼眶。

  他已浑身是伤,血染盔甲,想必是经过了数场恶战。

  吾木提低声道:「等会儿我拖住他们,你找机会跑。」

  「不,别管我,你还能活命。」

  「郑晏云,你能不能为了自己活一次?」

  吾木提朝我笑了笑,「如果你不是陶笙的妻子,我早就带你去西域了。」

  我愣住。

  他义无反顾地冲上去,长枪横扫,将敌人困在对面:「走!」

  我意识到留在这里只会拖后腿,寻到机会跑了出去。

  身后是喊杀声,我漫无目的地奔跑,不知道该去哪儿。

  但脑子里想的都是吾木提的话。

  「郑晏云,你能不能为了自己活一次?」

  不是公主,不是陶笙的妻,也不是任何人的所属品。

  只是我自己。

  16

  或许是我命不该绝,在兵荒马乱的京城里东躲西藏,竟然逃了出来。

  我一路南下,最终选了一个小渔村落脚。

  就此隐姓埋名地住下去。

  后来,我听说西弥大败,又灰溜溜地回了西域。

  新皇在途中病逝,经过一番内斗后,陶笙向汉人投诚最终借势上位。

  曼扎有没有当他的皇后,我已经不在乎了。

  眼下我只是小渔村里做豆腐的娘子。

  隔壁家的狗儿跑过来问我:「姐姐,你为什么总是戴着纱巾?」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因为姐姐的脸不好看,会吓到你。」

  逃命时为了不引人注意,我故意划伤了自己的脸。

  一个又丑又脏的女人虽然不好看,但足够安全。

  我常去镇上摆摊,这日刚放好东西,就见一伙人在欺负一个乞丐。

  那乞丐身材高大,但似乎脑子有些问题,只是抱着头发出傻笑。

  狗儿拽了拽我的袖子:「姐姐,他刚才一直在偷看你。」

  「大概是想吃我们的豆腐馅包子吧。」我不甚在意。

  这时一只疯狗突然冲过来, 我推开狗儿,被它扑倒在地。

  眼看要被咬破手臂,身上突然一轻。

  却是那乞丐揪住狗的脖子, 将它扔了出去。

  我呆住了, 因为那头杂乱的长发下, 是一双熟悉的眼睛。

  我用手绢擦掉他脸上的污泥和血迹:「吾木提,你还记得我吗?」

  吾木提不说话, 只是一个劲地傻笑,看来是真的痴傻了。

  我叹了口气, 牵起他的手:「走,我带你回家。」

  后来,城里少了一个乞丐,渔村里多了一个磨豆子的傻子。

  17.番外吾木提视角

  我的家乡, 有一片宛若仙境的湖泊。

  清澈的水面倒映着苍天白云,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美。

  我其实不喜欢厮杀,攻破汉人的城池后更加思念故乡。

  没想到在京城,我见到了像那片湖一样澄明的女子。

  她的眼神很纯粹。

  藏不住秘密,像一汪清水。

  可她是王爷的女人,也是前朝的公主。

  看她弹琴时, 我才知道那些酸腐诗人说的翩若惊鸿是什么意思。

  不过她似乎过得并不快乐。

  因为她的丈夫,西弥的王爷娶了我妹子。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女人,觉得一生一世就该一双人。

  我了解陶笙,我这义兄是个心软之人,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说来也奇怪, 每次见到她,她总是在寻死。

  不是想被老虎吃了,就是想从城墙上跳下去。

  陶笙也真是的,既然娶了,就该好好待她才对。

  可我除了把她送回王府, 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看我们同乘一骑,陶笙似乎还吃醋了。

  曼扎故意把我支走,跟我说了很多她的坏话, 我这个妹子大概是看出了什么。

  不过她好不好, 我自会分辨。

  后来,我听闻陶笙将她软禁起来。

  我去了王府, 看到她憔悴得不成样子。

  我怒不可遏,与陶笙大打一架,将他揍得鼻青脸肿。

  皇帝听说了此事, 将我大骂一顿。

  我索性破罐子破摔请求赐婚, 陶笙不好好珍惜的人,那便换我来疼。

  其实皇帝也不喜欢陶笙有这样的妻子。

  她是前朝公主,简直时时刻刻在提醒王爷曾做过质子一事。

  恰逢西域的国都局势动荡。

  皇帝答应我,只要回去剿灭残余势力,就将她赏赐予我。

  我拼命建功立业,却没料到南边的新朝宣战了。

  我赶到京城时, 战局已定。

  陶笙应该已经保护她离开了吧?

  但我始终放心不下,一路冲杀至王府,务必要亲眼看到才放心。

  不料却听到熟悉的琴声,她居然没有离开!

  我无比庆幸自己及时赶到救下了她。

  但两个人是注定逃不掉了, 只要她平安,我便死而无憾。

  若有来世,希望先遇到你的人是我。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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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if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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