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的遗愿

出自专栏《非正常游戏:残酷少女日记》

我阳了,烧到 39 度的时候,看见了男友。

可他明明死了好几年了。

所以我看见的,是个鬼!

我举起胸口护身符,喊:「邪灵都尼玛退!」

「好强的符咒!」他捂着胸口,一步步往后退。

然后缓慢而浮夸地,躺在了地上。

「哎呀,我不行了,不行了……」

我说:「你……是在嘲讽我吗?」

他站起来:「哈哈,骗到你了吧!」

我翻白眼。

是他了。

我的男友,活着的时候也这么二逼的。

01

我和沈雨桐谈恋爱五年了,他顶着一张漫画男主脸,却永远都在二逼。

比如我生理期的时候,他知道我脾气不好,想逗我开心。

方法是在我面前读火影忍者的漫画。

可我不喜欢火影忍者!

但他自己就能读嗨,根本停不下来。

还有我俩一起玩游戏,他总是输给我。

后来气不过,一下午一下午地练,还是输。

输完了不开心,又拿了本火影忍者在那朗读!

「宝贝,你想听漩涡鸣人拯救木叶村的故事吗?」

当年我听到这话就头疼!

「哇,我的漫画书都还在!」

鬼男友盯着我的书架。

那上面是他生前买的好几套漫画书。

他死了之后,我终究没舍得扔。

02

「所以你是说,我发烧了,所以能看见和我亲密的鬼?」沈雨桐解释了一大段我为什么能看见他,我费力总结着,「而这两年,你一直没投胎,就在人间瞎晃。」

「对,瞎晃……」

「那你为什么不投胎?」

「我遗愿未了。」

「遗愿?」

「对,所以你帮我完成遗愿好不好。」

「行啊,那你遗愿是什么?」

「嗯……我活着的时候攒了很多钱,你帮我把钱花光好不好?」

04

所以,我男友无法投胎的原因是:

人死了,钱没花完!

男友让我登了他的支付宝。

里面整整十万块钱。

「把这些钱都花干净了,越快越好,不过你现在在发烧,让你逛街的话……」

「没问题的!」我打断他,「区区小烧,不耽误我逛街!」

我于是拿着巨款,立刻出发。

一小时之内,我拎着五个不同奢饰品牌的购物袋,踩着 Dior 的高跟鞋,穿着 LV 的大衣,在大街上风风火火地走。

感觉病都好了一半。

然而他满脸痛苦。

「十万块,你全买衣服啊?」

「还有包……」

「我说,就不能买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什么有价值?」

「就比如……漫画书啊,手办啊,都很有收藏价值的。」

「行了,你闭嘴吧。」

无视他的提议之后,我拎着大包小裹,进了家海鲜餐厅。

「这家我很早就想来吃了,一直舍不得。」

谁能想到,我顶着 38 度的高烧,仍然能吃半只帝王蟹、二十只皮皮虾、两斤波龙、加一整盘海参炒饭去葱花。

他在一旁叹气:「这你就别点主食了啊……」

「你懂什么,碳水才是灵魂!」

一上午的挥霍之后,他支付宝里的钱空了。

可他还站在那儿。

并且形体越来越清晰,完全看不出是只鬼。

「怎么个意思?还有钱没花光么?」

他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还有一笔钱没花。」

我来了兴致:「钱呢?我帮你啊,你别客气啊!」

可他沉吟片刻。

「但那笔钱,是我哥们欠我的,你要花,得先帮我要账。」

我吐出一块帝王蟹壳:「是不是白烨?」

他表情复杂:「是……」

「欠多少?」

「十五万。」

「十五万!你和我在一起那么多年,我怎么不知道他欠你十五万?」

05

白烨是沈雨桐生前最好的兄弟。

所以沈雨桐不好意思要这笔钱,他要面子,又重情义。

但我不管啊。

我把这钱花了,不香么?

工作日,我直接去了白烨的公司,闯进了他的独立办公室。

白烨一愣:「嫂子?」

我纠正:「前嫂子。」

说完在沙发上一坐,二郎腿一叠,小手一伸。

「白烨,你欠沈雨桐的钱,该还了。」

「啊?我欠他钱?」

沈雨桐在一旁咬牙切齿,奈何白烨看不见他。

我拆穿道:「你之前要买房子,首付差了 12 万,沈雨桐借了你 15 万,让你好好装修,有没有这事?」

白烨脸色一白。

「哦,确实有这事,不过这事情都过了很多年了。」

「怎么着,年头多就不想还了?」

「还,当然得还,但我欠他的钱,为什么还你啊?」他狡黠地笑,「你俩又没结婚。」

我早知道他要来这一手。

他跟我讲逻辑,如果我也讲,这钱就没法要了。

我于是突然抬起双手,弄乱了头发,又把右肩的肩带拉了下去。

白烨:「你干吗?」

沈雨桐:「是啊,你干吗?」

而我提高嗓门:「来人啊!救命啊!」

我推开他办公室的大门。

整个办公大厅的人纷纷看过来。

「白烨你欠钱不还,还要非礼我!」

白烨慌了:「你进屋,你别嚷嚷!」

「我就嚷嚷!死人的钱你也欠,兄弟老婆你也碰!你现在知道丢脸了?」

我站到大厅里喊:

「你们都听见了吧,你们的白总监,欠我老公十五万块钱,三年了!」

沈雨桐一脸懵逼:「老公?」

哎,他还是笨。

我都撒泼了,是男友还是老公重要吗?

办公大厅的人没人吭声,他们都不想得罪白总监。

于是我变本加厉。

「我老公死了之后,我悲痛欲绝,工作也没了,现在一个人活得又穷又惨,饭都快吃不上了。」

「十五万,对于你们白总监不算什么,对我来说,那就是命!」

我越说越悲凉,连自己都被自己感染了,眼泪不自主地大颗大颗往下流。

白烨气急败坏:「余小桃,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人!」

「我哪种人?我老公死了!我想要回我老公的钱!我哪种人?你说明白!」

我指着自己露出的肩膀。

「你不是想看吗?看个够!我只要你还钱!」

这时候,白烨公司的员工也看不下去了,在底下窃窃私语。

「她好可怜。」

「白总属实太缺德了。」

「这波我站这女孩……」

这时,一个中年人从另一个办公室走了出来。

「白烨,我都听见了,把钱还这女孩。」

白烨委屈啊:「老板,我……」

那中年人立刻怒斥:「还想让我说几遍?这是公司!你还嫌不够丢脸吗?」

白烨委屈炸了,说话声都在颤抖:「好……我还!」

我哭着大喊:「现在就还!」

「现在就还!」

「你转账!」

「好!给我卡号!」

漂浮在一旁的沈雨桐挠着脑袋,龇牙咧嘴地看着这一切……

「老婆牛逼。」

06

「这波钱你要怎么花啊?这次买个爱马仕?」

沈雨桐看到钱要回来了,虽然自己花不到,却显得比我还开心,在我身边绕着圈飘。

「这笔钱,不花了。」我说。

「不花了?」

「嗯,我看出来了,其实你的遗愿根本就不是把这些钱都花光,所以即使我都花掉,也没法帮你投胎。」我盯着手机里多出来的一大笔钱,「这笔钱,我会再填上之前花的十万,一起转给你的父母。你走了之后,他们更应该多留些积蓄。」

他不再转圈。

而是站在那里,怔怔看着我。

半晌,他那张帅脸憨笑起来:「活着的时候没娶你,真是亏了啊。」

07

「别贫了,你现在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愿望没实现,咱列个单子,一样一样做。」

我帮他列了个清单。

接下来,有事做了。

当天下午,我们俩在家里放投影,看了一场动漫电影,叫《你的名字》。

他早就想让我看了,但我不喜欢动漫,一直没看。

「你看了必哭!」

看之前,他自信满满。

可是电影到了高潮,男女主拯救了全村的人,却忘记了彼此的时候,我没哭,他哭得稀里哗啦。

他说:「你冷血啊,余小桃。」

我没办法,装哭,糊弄鬼。

看过电影,晚上八点多了,他说要出去吃四川火锅。

他以前不能吃辣,但为了我,练了半年,直接辣椒免疫,比我还爱吃。

可这次,他只能看着我吃,闻辣锅里牛油的香味,自己却没法吃。

整一顿饭,他不断问我:「这好吃吗?」

我说:「不好吃。」

他吞口水:「我觉得挺好吃的,你告诉我那是啥味。」

我说:「就火锅的味呗。」

他说:「我看你都流口水了。」

我说:「辣的。」

他说:「我想看你吃那个,鸭肠和黄喉……」

我忽然觉得他好可怜,只好开始细细讲解每份食材新不新鲜,嫩还是脆,和我们以前一起吃的是否一样。

他听得津津有味,一直夸我形容得生动,笑得超开心。

给我撑个半死。

当天晚上,我抱着他睡。

以前一直都是我躺在他的手臂上,必须睡着了才允许他抽出来。

可他的愿望是:能躺在我怀里睡一觉。

我无所谓,毕竟他是个鬼,没有重量。

但这是第一次,他躺得比我「矮」。

他本来比我高二十几公分,从来都被我仰视。

所以这一晚,是我第一次低头看他。原来这个角度,他的眉眼长这样。

怪可爱的。

我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蒙蒙亮,都没睡着。

然后他醒了。

他蹦起来,活力满满。

「我想到下一个愿望了!看日出!」

我要气死了。

「你早说啊!早说我就睡会了啊!」

08

普通的日出不行,他非要到南山顶上去看。

他活着的时候,每天晨跑都会去那个山顶。但我从没和他一起去过。他说山顶上有一块断崖,那里的日出是他见过最好看的。

可直到他死,我都没陪他看过一回。

深秋的清晨,雾气依稀。

日头泛红,不刺眼,缓缓从远山见升起来。

我转头看他,阳光之下,他本来冷白色的皮肤,泛起钻石似的光亮,宛如天使。

我忽然鼻子一酸。

天使?

以前,他真的是我生命里的天使。

09

我们两个都是医生,分属两家三甲医院,胸外科。

我们毕业以来的手术成功率都是百分之一百,没出过差错。

我们知道彼此,都是各自医院里的「天才」。

不同的是,他性子阳光,被所有患者喜欢。可我一直以来都有中度抑郁,整个医院,患者或者同事,没人喜欢我。

直到,一次疑难病患的专家会诊,我认识了他。

我们有不同的方案,针锋相对。

那一局,他输了,他笑着给我鼓掌,说手术确实该按你的方案来。

那场手术是我们一起完成的,足足 7 个小时,累得人都要虚脱了。可走出手术室,脱下手术衣,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喜欢你。」

没人喜欢我的,一直都没人的。

「余小桃?想什么呢?我在和你表白啊。」他用手指比了个心,在我眼前晃,「我不管的哦,我就是要追你。」

10

那之后,他成了我生命里的光。

11

太阳完全升起了。

不出所料,他还坐在我身边。

但其实,我希望这样。

投什么胎啊。

我希望他一直都在。

只不过我向来嘴硬,喜欢冷脸,不敢承认而已。

其实发烧很难受,我现在已经快 40 度了,脑袋痛,浑身肌肉痛,头晕,呼吸也不顺畅……

可是我一直在忍,一直在逼自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我想用尽全力,好好享受有沈雨桐的时光。

「你怎么还不消失啊?」我调侃着,「还要我陪你做什么啊?」

他有点尴尬。

「说出来,怕你不同意。」

我叹气:「别磨叽,赶紧说!」

他满脸歉意地笑着。

「我想说,日出这么漂亮,要是跟你分享一段火影忍者的剧情就好了。」

我瞪大眼睛。

还有更傻缺的事么?

既然日出这么漂亮,你可以表白啊,或者亲我啊!

你呢?你要给我讲火影忍者的动画剧情。

「你是不是有瘾啊?」

「行不行嘛……」

12

「男孩叫小鸣,他是忍者学校里最差的学生。他喜欢一个女孩,叫小樱,可是小樱不喜欢他,只喜欢班里的学霸小助。」

「所以呢,小鸣和小助互相看不上对方。有一次,两人在天台打架。」

「小鸣使了一招螺旋丸,小助使了一招千鸟……」

沈雨桐死的时候 28 岁了。

是三甲医院胸外科手术最强的医师,是许多患者的救命恩人。

然而他此时,在最浪漫的日出里,在这跟我 Cosplay 两个动漫人物打架……

可我以前明明觉得他很无聊,这次却觉得,他又认真又搞笑。

「咔嚓,两人眼看就要撞在一起,突然!他们俩的班主任老师强势插入,两拳把他俩打飞了。」

「小鸣说,啊,好痛。」

「小助说,啊,老师你,好强!」

我被他逗笑了。

许多年以来,第一次被他讲动漫逗笑。

我喊他:「沈雨桐!」

他仍保持着动漫人物的姿势:「啊?」

我说:「其实你一直在骗我,对不对?」

「骗你?」

「对,你在骗我。今天我们做的所有事,都不是你真正的遗愿。」

「沈雨桐,你到底为什么还在人间,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愣住。

安静了许久,他正色道。

「我想让你快乐。」

「其实我真正的遗愿是,你能快乐。」

说完这些,他又笑起来。

却不像之前那么憨了。

眯起眼睛,嘴角勾出好看的弧度,在夕阳仅剩的微光里,那笑容暖得发烫。

我眼睛发酸,很难受。

我赶忙用手去抹。

笑着骂他。

「你大爷,沈雨桐!」

「老娘发着烧,跟着你瞎跑了一整天了!搞了半天,你就是想让我开心嘛!」

「那你问问我啊!」

我越骂越大声。

越骂越委屈,眼泪再也止不住。

他慌了。

走到我前面,蹲下来,一句句说着对不起。

然后伸手想要摸我的脑袋,却发现,根本碰不到我……

他的目光,一下子落寞了下去。

「小桃,是我自以为是,那你怎么才能开心呢?」

我抽泣着。

「简单啊!你和我结婚,我就开心了。」

「什么?」他跳起来,「我是鬼啊!不吉利的!」

我红着眼睛看他。

他立马服软了。

「也行,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13

沈雨桐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他得「实体化」,要让我们能碰到彼此。

于是他拉着我去南城找了个扎纸的老人。

那老人戴老花镜,穿唐装,慈眉善目的,我们一进店,他的目光便落在沈雨桐身上。

「怎么着,又有事求我?」

说着他又看向我。

「这就是你总跟我提起的姑娘?」

沈雨桐脸瞬间红了,直接染上耳根。

我问老人:「沈雨桐都怎么说我啊?」

老人推了推眼镜:「他说他再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姑娘。」

我的脸也开始发烫。

「咳咳,老人家,是这样,这次不是沈雨桐,是我想求你。」

「你想触碰到他,是吗?」

「……嗯,是。」

14

老人用了个纸人做法,告诉我,只有十二个时辰。

沈雨桐牵起我的手,跟老人鞠躬致谢。

可我感受着他手掌熟悉的触感,一时间出了神。

他拉着我往外走。

忽然看见门口一辆摩托。

纸做的,越野摩托。

他回头问老人,说这车能借来骑吗?反正只有十二个时辰。

老人骂:「你车祸死的,你忘啦?还敢骑?」

沈雨桐:「可是我……我骑共享单车死的啊!」

15

沈雨桐拉着我出门打车,直奔婚纱店,在我眼前晃。

「我喜欢你。」

我赶忙拦住他。

「沈雨桐,你不能和我在一起,我们的结局,很差的。」

可他说:「我不管的哦,我就是要追你。」

41

那天,我去了沈雨桐从小到大一直去的漫画书店。

因为《火影忍者》完结了,最后几本,我想帮他补齐。

可刚进店,那老板看见我一怔。

「你是余小桃?」

我说是啊,你见过我?

中年老板推了推眼镜。

「沈雨桐跟我提过你,说你眼角有泪痣,长得像晴子。」

我问,晴子是谁?

「不重要,」老板说,「你们结婚了吧?」

我支支吾吾,说,你怎么知道?

「当然知道。」

「他在这个店里翻了所有漫画书,找和你表白的方法,后来又找怎么求婚……」

「他不娶你,这一屋子漫画白看了。」

老板笑着。

「对了,沈雨桐呢?好久没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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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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